[自创对联]父亲与对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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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又过年了,父亲让编几付对子。往年这个时候,家里的几根门柱上早已贴满大红鲜艳的春联,用笨拙的语言和张牙舞爪的书法卖弄着一家人心头的暖意。那语言往往是我瞎编乱凑的,书法也是我随意涂抹而成,父亲却喜欢得意地站在风中端详琢磨好久,仿佛其中隐藏着若干深意。今年我不回家,父亲便打算自己亲自动手,同时命令我这个中文系的研究生编词,要求是:要长,要文雅。自然,我丝毫不敢推辞。

  父亲对对联一直有着奇特的痴迷。他去走乡访戚,偶尔见到人家门窗旁还有未褪色的楹联,定要停下来赏鉴一番,若字还不错,语言也合意,便会断然下一个结论,说这一户的主人定是非凡人物,有可能的话得去结交一下。他常常说,一个农村人,能够写好对联,就相当厉害了。我理解他那份对对联的崇拜心理,因为那是与他自己的经历有关的。

  父亲年少时候,家里在全寨属最穷,纸笔墨常常买不起,所以读到初一便只好辍学,参加轰山炸岩修造水库,挣一点点工分,那一年他才十三岁。喜欢风雅的他却始终不肯放弃一份读书写字的梦想,悄悄借了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或是什么《金陵春梦》来看,悄悄练毛笔字,悄悄背诵人家门上的春联、婚联和挽联,为此没少受奶奶愤怒的责骂。父亲的努力倒也没有白费,他的聪慧渐渐结出果实来,他也开始被客气的村人请去写对子,写家书,写诉讼状。后来,他竟又凭他那支听话的毛笔、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和一副英俊的相貌,做了村里的团支书、会计,最后借一次招考的机会跳出了农门……

  每当父亲得意洋洋地给我宣讲他的传奇史,他总不忘记吹嘘那些对联的教育功能,我不敢信其无,只好一顿猛捧。

  但是父亲便因此要求我练字,学习编对联。在我随他上小学的时候,他很喜欢在我放学过后押我练毛笔字,每天都须写长长大几页,若有人来串门,还往往和客人来一同点拨、赏鉴。我是个在山里野惯了的家伙,哪里坐得下来摸那软软的毛笔,趁他不注意,就跑到附近学校去和人斗鸡、玩乒乓了。归来,照例是一顿猛批,我毫不在乎。后来,我上大学,进了中文系,想起这是传统的秀才班,毛笔字应当属于必修之技,才找来柳公权、欧阳询瞎看了几天,可惜性子疏懒照样是坚持不下来,毛笔字写得甚至还不如中学时代。每次打电话,父亲总要问我:“字练得咋样了?”我只好支支吾吾。他便叹息:“你那个中文系啊……”

  练字需要时间,我嫌累;编对联却有趣得多,几个字,尽显风流,还有点猜谜语的味道。小时候过年,一家人围坐在火桶里,父亲特喜欢拿对联来逗我和妹妹。他出上联,我和妹妹抢下联,答得好,有糖果或赏金。以我们可怜的语文水平,对起来自然异常简陋可笑,只追求大致的字面相对,许多话都违背了对联的基本规则。父亲大约也不精通,所以我们常常获得他的奖赏。那时节,家里藏有他定购的几本《民间对联故事》,我爱如宝贝,拿到自己的抽屉里放起来,读了个稀巴烂。在他的鼓励下,我常常给他来访的朋友讲一点对联才子钟耘舫的故事,获得一声赞叹,或者是一毛小钱。他不知何时买的一本排印本《声律启蒙》,我也悄悄拿来试着背了背,太长,所以仍下不再理睬,永远只记得开头的那几句:“云对雨,雪对风,大陆对长空;来鸿对去雁,宿鸟对鸣虫;三尺剑,六均弓……”

  父亲对我的文字一直不知深浅,不过,自从我上了大学中文系,他再也不敢同我对对联。他大约是很信任我了。其实他哪里知道,像我这种现代教育培养出来大学生,有几个能对出一副对联?我编的对子,也大多数并不工整,属于行家眼里的次品。每年回家,帮村里人写春联,给自己家编对子,我都充满了莫名的惶恐,既不想推辞,也不敢大意,怕万一被那些尚存的老先生瞧见了笑话,给父亲丢人,也给自己丢人。

  老先生们都是非常讲究,且认真的。我家大门上的对联只要一贴出去,就会有假装路过的老头来观看。过了十天半月,待我走了,他们才登门拜访我的父亲,评价我的字如何有力,夸奖我的联意如何不俗,同时谈到我父亲年轻的时候,那字也算相当不错的啦。父亲开始谦虚,然后又忍不住夸耀起来,说:“你看,这么长甩甩一副对子,确实还可以……”他的审美标准,一个是长,最好达到四十个字以上;一个是雅,多弄点文言进去,让别人看不大懂。我总觉得十分好笑。每次他打来电话告诉我别人的评价,我都惊出一身冷汗,庆幸那发生在遥远的农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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