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词赋曲令]父亲的诗词情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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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柯子

    读小学时,在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,我和同伴争论起各自父亲的特长来。

    我脱口而出:“我爸爸会写诗词对联!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,我们家每年的春联都是他自己写的;想嵌什么字就嵌什么字,想把字嵌在哪儿就嵌在哪儿。村里有红白喜事的人家求上门来,他只要走几步路就能按要求写出一副!”

    同伴不以为然地说:“我发觉你爸爸只会写诗词对联——那有什么用?”她接着炫耀开了,“我爸爸会耕地,他犁过的土地像水波一样平滑均匀;会算账,村长一年两次挨家挨户地上门收税,哪一回少了他这个‘活算盘’?还会做生意,我们家在汉口开了个快餐店,吃饭的人多着呢!”

    我搜肠刮肚地思索一阵,极力想找到父亲其他方面的特长,可惜只是徒然。

    的确,父亲这辈子除了吟诗作赋之外,几乎没有任何赖以谋生的专长。差不多的水稻田,我们家的收成总比别家的差,幸而我们母女四人都在他的统治之下,无人敢抱怨他。长期以来,我们家破旧的饭桌上雷打不动地摆着四碗菜:烩萝卜丝、辣萝卜条、炒萝卜叶、萝卜叶腌菜,所以现在我一闻到萝卜的气味就直冒酸水,无论什么菜,只要加入萝卜我就没有半点食欲。父亲更没有做生意的天赋,哪怕贩小菜都会蚀本。某年的一个夏天,父亲贩回一拖拉机西瓜,由于不会吆喝,只卖出很少的一部分,一家人连饭都不吃,敞开肚皮上顿下顿吃西瓜,结果害得拉肚子,一趟趟往茅厕跑。

    父亲身上有着乡土农民的粗野和懒惰,然而更多的是传统文人的清高和软弱。

    父亲生于1937年,大母亲八岁,中间正好隔了个八年抗战,似乎预示着这对难夫难妻的某种宿命:一辈子穷愁潦倒,家里长年战火不断。由于家庭被划为“黑五类”成分,几十口的一个大户人家,被逼得投河的投河,逃荒的逃荒。父亲少年和青年时期都是在流离颠沛中度过的,年近四十才流浪到荆州,做了上门女婿。父亲是家里的长子,这就注定了他必然会多承担一些责任。他结婚太晚,生的前三个孩子都是女儿,而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的观念又时时折磨着他,为了得到儿子,父亲带着几分悲壮和绝望不屈不挠地守在家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哪怕穷得没有下锅的米,哪怕全家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,都在所不惜。老天开眼!父亲终于在53岁那年如愿以偿,也算是“有志者事竟成”了。

    父亲对母亲和她的三个女儿似乎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仇恨。在我的记忆中,他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对我们笑过,脸上的肌肉非常僵硬,嘴唇抿得紧紧的,即使把我抱在怀里,他却不正眼看我,偶尔斜斜地投来一瞥,都带着厌憎的神色。若是我吃饭时不小心掉了一粒饭在桌上,他就会瞪起眼,两颗被蛀蚀的黑门牙狠狠地咬起下唇,一张清瘦发黄的脸微微鼓起,我本能地将身子往后一缩,脑门上仍难以躲开那劈面而来的一筷子。直到现在,我若在食堂或餐馆里剩下饭,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深深的负罪感。母亲总喜欢家长里短地唠叨个不休,父亲跟她说不了几句,便暴跳如雷,几乎动手打人。父亲真刀实枪地施暴并不比村里其他男人更多,我们姐妹仨与其说怕挨父亲的巴掌,勿宁说被那如狮子般吼叫的声势吓住了。每到暴风雨临近,大姐便赶紧抱起我,拽着二姐,惊恐万状地躲在一角,惟恐殃及自身。

    别看父亲发起虎威来霸气十足,我们全家都有些怕他,但他的胆子其实很小。有一年村里不知怎么病死了一头牛犊,那户人家想扔掉,父亲觉得有些可惜,便将那头牛犊要回来,说剐来熬汤喝。我们家一年上头都难得买几次肉,碰到这样的好事自然舍不得放过。中午十分,父亲将牛犊拖到门口禾场上,摆放好脚盆、菜刀、筐子等一用器皿,就开始他的宰杀行动了。等到我下午放学回来,母亲已经熬好了一锅香气四溢的肉汤。父亲的脸色黄黑得吓人,时不时地干呕一下。母亲盛了一碗肉汤,让我端给父亲。父亲靠在躺椅上,无力地眯缝着眼,轻轻一摆手:“我吃不下,唉,真不该剐这头牛犊的!”听他这一说,我们都有些恐惧,我哇地将一块正待下咽的牛肉吐出来,母亲赶紧放下碗筷,对我们说:“干脆别吃了,以后也不要再贪这便宜。”后来母亲将牛肉分送给几位本家。

    自从遭受土地改革后,数十年来我们家一直气运不振。父亲和他的两个兄弟比一般人家都穷,再加上他们不怎么团结,常被村民欺负上门。每到某村民率领两三个牛高马大的儿子闹上门来,父亲便现出惊恐悲哀的神色,猥琐地缩在一边,不断地赔礼道歉,甚至托人讲和,买些东西送上门去才胡乱了事。有时候我在学校里挨了打,回家后对方又会向父亲告状,父亲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痛打一顿。我嗓子都哭哑了,眼睛也肿起老高,母亲怎么哄都不吃饭,一连几天不理他,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如母亲所说“从路上捡来的”,越想越伤心、越愤恨。

    父亲在我眼里一度成为残暴而又窝囊的代名词,只有在他吟咏诗词的时候是个例外。每到这时,他就好像年轻了几十岁,目光变得柔和起来,脸上深浅不一的皱纹里洋溢的全是笑意。他慢慢地在破旧的小屋子里踱着方步,脑袋沿顺时针方向晃动着,苍老的喉管里哼出一些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歌儿,远不如流行歌曲那样好听,显得有几分滑稽。那些歌儿有的我听得懂一两句,如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,有的完全听不懂。这时我的胆子便格外大,摇着他的腿问他哼的是什么。他就耐心地将整首诗细细讲解一番,也不管我是否能听懂。我即使犯了些小错误,他也不怎么责骂我。

    兴致来了,父亲还会讲些旧式文人的趣闻轶事,其中必然包括一些诗词对联。父亲曾多次讲到明代文人解缙的故事 ,讲到最后,他仰望苍穹,一变而为苍凉激楚之音,与那个平时看上去衣着破旧、懒散沉默的泥腿子截然不同,令人觉得很陌生:

    文心耿耿犯天颜,虚度韶华二十年。

    只望曾元养曾雪,谁知颜路哭颜渊。

    白头老母扶灵柩,红粉佳人化纸钱。

    但看年年寒食节,一声儿罢一声天。

    或许是解缙惊险凄怆的际遇打动了我,或许是父亲抑郁悲愤的语音感染了我,总之我特别喜欢这首诗,希望能完整地背下来。我恳求父亲多说几遍,他也不厌其烦地一句一句教我。父女俩正吟得起劲,恰被母亲路过听到了,她皱了皱眉头:“这首诗很不吉利,学会了有什么好处?小孩子不懂事,你年纪一大把也老糊涂了?”父亲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,冲母亲笑笑,不吭声了。

    父亲经常督促我和二姐背唐诗,如孟浩然《与诸子登岘山》之类。二姐的记忆似乎从小就不太好,她写自己的姓名,姓氏“熊”字从来都差四点底,写成个“能”字,为此还挨过父亲不少骂,并被全家多次取笑,之后她依然故我。加上她对古诗词一点都不感兴趣,她更关心的是老舍和巴金,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无冕之王——新闻记者,所以她常常是我的手下败将,虽然打架我不是她的对手。在一个闭塞的小乡村,一个普通农家的小姑娘有这样的志向是了不得的,可惜二姐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,“新闻记者”成为她永久的幻梦。

    受父亲的影响,尚在扫盲队伍之列的母亲有时也故作斯文,口里学几个“之乎者也”。一个暑期的午间,屋外是一片聒耳的蝉鸣声,父亲侧身睡在地上的芦席上,均匀而又很响的鼾声散布在小屋里,为这个宁静的中午增添了几分踏实。母亲补着旧衣服旧袜子,我趴在竹床上看一本故事书(我总喜欢趴着看书)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嗑牙。父亲梦中翻了个身,鼾声随即中断了。我们顿了一下,同时向父亲望去一眼,这才意识到他还在午睡。可接着,他又鼾声如雷起来,母亲笑骂道:“这老家伙可真会享受,睡得呜呼哀哉的!”我猛地爆发出一串豆子般响亮清脆的笑声,母亲诧异地望着我,我指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,一手捂着肚子弯下腰去。父亲被惊醒了,恼火地吼道:“笑什么笑,吵死了!”我只觉头皮一炸,忙把母亲运用的文言词告诉他,他也被气笑了,狠瞪母亲一眼:“头发长见识短,不懂瞎说个什么!”

    父亲一辈子吟诗作赋,既吟前人的,也自己写,前人的多是唐代,有五绝、五律、七绝、七律及七言歌行体等;自己写的则随写随扔,从来没有刻意留下一首。他从不对我们谈起他的求学经历,我只从母亲的片言只语中了解到他的苦难史,所以我无从得知他是否受到赏识、指点、提携过,有没有遇见过知音?有一次,我很严肃地问父亲:“你写了那么多诗词,有没有想过发表?”那时我已发表了几篇小文章。父亲一愣,尴尬地咳了一声,沮丧地反驳道:“每天饭都吃不饱,哪还想到什么发表?”我发觉自己是如此难以走进他的内心,或许有些事只适合于深锁心灵的幽微处吧!父亲已年近古稀,那干瘦萧索的身板很难再创作出有力的作品,时代的列车将他远远抛在身后,我眼睁睁地看到历史的滚滚风尘向他席卷而来,就要将他吞噬掉,却无能为力……哦,父亲!

    在父亲的熏陶下,我对诗词的迷恋简直达到无以复加的境地,尤其是七言诗。只要有一本诗词在手,我就可以自得其乐地泡上一整天;若是看到一本较好的诗词集,会千方百计地借到手,甚至整本都抄下来;如果去逛书店,口袋里还有一点银子的话,那一定首选诗词;有时听到一首篇幅较短而又文辞绝佳的七言诗,一遍就能记住。我的文章,无论何种体裁、风格,无一不打上诗词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烙印;我发表的第一篇散文是谈诗论词,题目就叫《品味诗词》;我的笔名索性挑选一个词牌名来充当。在所有诗词中,由于盛唐诗对我影响最大,故尔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候,我的文风仍带有几分盛唐气象的激越昂扬,而绝少晚唐末世的柔靡衰颓。大约是受古典诗词浸润过深,我比较排斥现代诗,那些大白话读起来总有味同嚼蜡之感,就算给我一百块大洋也不想看。欣赏一篇作品,我对措词遣句要求很高,倘若不能文质俱佳,即便思想再深刻也只能打入二流作品之列。古典诗词已成为我的灵感之源泉,生命之根本。我恍然惊觉,不论我与父亲之间的隔阂有多深,我的血管里流淌的终究是父亲的血液。

    以前极少遇到像我一样对古典诗词如此痴狂的人,我只能寂寂寞寞地独自咀嚼着。在钟灵毓秀的江南古都,在群英荟萃的校园网站上,看到一个个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网友摇头晃脑、酸气十足地品评细论,还不时登上一两首自己的大作,一股欣悦之情便弥漫全身。然而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,在一个以“秒”为计时单位的工业社会里,古典诗词这样的文体形式已经不可逆转地式微了,而且永远不再有中兴的机会。我们今天吟诗作赋,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对古文物似的鉴赏和把玩心理,就像动物中的熊猫,就像植物中的银杏,就像鱼类中的海豚,就像乐器中的编钟,古典诗词已沦落为“活化石”的可悲角色。但我不愿轻言放弃,纵然世界已化作一片沙漠,我依然会执著地与我的同仁们守望着最后一块绿洲。

    2005年11月12日于南大图书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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