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鱼的惨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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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4年1月1日,海城

  光线很暗的小屋:

  画面晃得厉害,摄像师的水平真差啊。简陋的出租屋里,桌子上杯盘狼藉,一个大蛋糕上,点着两只小小的蜡烛。一只是2,一只是3。

  镜头里第一个出现的是阿念。个头高高、戴着金丝眼镜、穿着蓝色格子衬衫的阿念。阿念却没在看镜头,在看湘湘。镜头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好像有些长,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移开。“许个愿再吹蜡烛吧。”是阿念的声音。

  湘湘穿了一件碎花裙子,也在看阿念。她身材娇小玲珑,向左侧着头微微笑着看向阿念,右边的头发软软垂下来,脸上一只小小的酒窝。然后她转过来,闭起眼睛许愿,长长地睫毛微微的抖动。湘湘是个美女,大家都喜欢。

  镜头扫过全场。她的背后,胡老板一只手指在挖着鼻孔,微惦着脚尖,斜着眼偷窥着裙子的领口。豹哥稍远些,看不清楚表情,隐隐觉得有着一脸的阴沉。新来的笨手笨脚的阿毛,一只手里拿着一次性的碗,另一只手拿着筷子,努力的夹着盘子里最后一只丸子。湘湘睁开眼睛,俯下身来,吹灭了蜡烛。

  “湘湘生日快乐!”是负责摄像的芝麻的声音。“生日快乐。”这是阿念。“森二快乐。”这是嘴里含着丸子的阿毛。阿念手机响了,在噪杂声中,接了一个电话,对湘湘说了句什么,冲大家挥挥手。阿念拿好东西,又回过头来:“现在已经十点了,我要接爸爸妈妈,很晚才回来,我就不能再过来啦。你们好好玩啊。”湘湘说:“大家吃蛋糕啊。”

  桌上那瓶红酒已经喝了一大半,豹哥又拿起酒瓶开始倒:“我们再陪寿星喝一杯。”“豹哥我真的不会喝酒啊。刚才喝了一点点已经有点头晕了。”“看不起我们是不是?胡老板,一起来。”阿念出了那个破旧的防盗门,呯的一声,防盗门关上了,声音还久久的回荡着。

  摄像暂停。这就是湘湘的23岁生日,看来生日当天,她很幸福。肥潇没看到烟灰缸,在桌子上捻灭了一只烟。“加油,只剩最后一个活儿要干了”。肥潇自言自语道:“除了阿念,视频里的人,都要死。”

  城区出租屋:

  芝麻收拾好行李,看了看自己和湘湘合租的小屋。过了年还是去深圳那边吧,有个老乡在那里打工,说只要肯吃苦,钱还是很多的。芝麻因为脸上有很多“黑色素沉积”的点儿,被人叫做芝麻,曾经狠狠心买了电视里推荐的药也去不掉。身材粗粗壮壮,做事儿不惜力气,倒是一把好手。

  芝麻也不知道自己还留在这个小城里做什么。湘湘走了以后,她总觉得店子里面有点怪怪的气氛,干脆辞了职,找了一家家政公司做了两个月短工。“我过年以后就不回来了”,她又一次看了看小屋,想:湘湘,你在哪里啊,你的东西我只好寄放在房东那里了。

  城区暗巷:

  已经是深夜了。豹哥躺在地上,好像不觉得冷。习惯性玩到这么晚才回来,又习惯性抄近路回家,终于应了一句:“夜路走多了,会碰到鬼。”豹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,没有人发现。当然,除了那个,让他在深夜,躺在冰冷的地上的人。

  2014年1月2日,海城

  西郊路上:

  林界骑着自己新买的机车,拉风的疾驰在这个临海的小城里。虽然旅游业最近几年很火爆,可西郊在城的这一边,仍然没有变化。林界深深地喜欢这里,在这里出生,长大,读了小学,中学,大学考去北京的警察学校,大学毕业,仍然选择回到了这个小城。街边不知名的高高大大的树木,随着机车的疾驰,迅速的后退着。

  最拉风的,莫过于做一名刑警。林界从小最喜欢玩好人抓坏人的游戏。可是入职一年了,除了有几起车祸肇事逃逸之外,这里能有什么大事发生?那种需要侦探的,需要深入虎穴调查的,需要一腔抱负的新警察一展拳脚的,都仅仅存在于电影里,电视里,书里,网上。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应该改为网上自有黄金屋。”林界郁闷之余,在网上发现了一篇新天地。他打算去拜访的,正是小城里唯一一个开了5年以上的推理小站的站主。小站还有数百人,也许有志同道合的兄弟?

  年关将近,别的老警察们借着出外勤的机会回家置办年货,林界却打算借机朝圣。那不算逃班,你懂的。车子越开,两边越荒凉,路边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处房子和荒地。路旁的树,也换成了松树柏树之类。林界仔细看看自己的导航,快到了。前方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大牌子和几座低矮的楼房、平房围城的大院,牌子上写着“殡仪馆”。

  这时候林界接到了一个电话,他说:“啊?。。。好,我马上到。”然后调转车头,重新发动机车前,他拨了一个电话号码:“九先生吗?实在不好意思,今天临时有事,我改天再来拜访你。”

  西郊殡仪馆:

  九先生当然不是真名。在网络上,有多少人会用真名呢?他仍然在睡觉,安静的睡,不打呼噜,嘴角流下一些口水。这种样子如果出现在迷糊可爱的小美女身上当然不错,可九先生,只是一个微胖的接近中年的男人,眼角糊着眼屎,翻了个身,木板床发出可疑的吱吱声响。

  虽然是单身宿舍,可房间很大,一边有张大桌子,乱七八糟的堆着些没有刷的锅碗筷子,另一边用帘子隔开,算是卧室,有一个大电脑桌,上面横七竖八的乱堆着烟灰缸,书。桌子下是各种各样的数据线,连线,键盘上有几个键,已经磨的看不出字母了。在这一片乱中,显示器们倒难能可贵的保持着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干净,一大一小两个横屏的,一左一右两个竖屏的,四个显示器把电脑桌围成了众星捧月般的帝王位。

  闹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,九先生哼哼着爬起身,半睁半闭着眼睛,扫了一眼日历。日历上显示有客来访。他突然打了鸡血一般抖擞起精神,拉开自己的简易衣柜,拿出挂着的一套西服(单位发的工作服),认真打扮起来。难得有这么重要的人来访,必须认真对待。

  九先生正满嘴含满了牙膏沫刷牙的时候,接到了一个电话:“啊,有事来不了了吗?”他含糊的说着,心情一落千丈。一大早起床,酝酿了许久的,终于有个警察要参与到自己的论坛里来了的热情,一下子被打消到有气无力。那么,迟早会来的吧。他自我安慰着,草草刷完了牙。离中饭还有两个小时,九先生打开了论坛,准备继续自己的原创小说《九百万种死法》。

  那个叫做“九先生的推理屋”的论坛,有三百多个成员。这些成员从一开始,就被九先生赋予了99999天的生存期限,意味着只要注册成功,那么在99999天之内再次登陆,账号依然属于你,不会被占用或者注销。那是273年。意味着有生之年,一旦注册,不会取消。

  可现在各种宫斗、婆媳、谍战、玄幻充斥着荧幕和书摊,古老的,硬汉派的原创推理文,还有谁会去看?论坛也不怎么知名,三百多个成员,仍然活跃的可能不超过三十个。九先生一直说着“不抛弃、不放弃”给自己鼓劲。终于在今天,迎来了一名活跃的,活跃到愿意来看看站长的新警察成员----林界。

  论坛第一页有新的文章。除了林界那个搞怪大头像和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”这篇傻到了极点的新人进场文之外,还有新的文章在第一页。发帖人叫做肥潇。贴子叫做人鱼的惨叫。看题目倒挺吸引眼球的。九先生一边想,一边打开了文章。

  “美人鱼是一种温顺的动物。它们只有女性,是一种神秘的族类,出生在大海里神秘的小岛上。它们在岛上时,看起来跟人类的外貌一模一样,有着靓丽的外型和聪明的头脑,会多种语言,有丰富的海上航行经验和捕鱼经验。它们是从海而生的尤物。在岛上,它们有着人类一样的长腿,或者说比大部分人类女性更长,更美。一旦到了深水区,它们的腿会变化成鱼尾,便于在海中遨游。说它们是海的女儿也不为过。

  美人鱼是为了爱情而生的动物。由于它们只有女性,所以要想繁殖后代,必须与人类中的雄性相结合。而人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,没有之一。雄性人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,往往利用或者欺侮女性。

  在人鱼的历史上,有过垂涎美色,得到人鱼后却反悔的水手;有着与人鱼结合,但逐渐忍受不了当自己垂垂老去,而妻子依旧年轻的海盗;也有被救起后,因为门第之见,不能娶人鱼的王子。人鱼会因为人类而受伤。在漫长的繁衍过程中,人鱼逐渐积累起了异于人类的特长。

  除了有着上千年的自然寿命,和一旦成年就不再改变的靓丽外表,人鱼还有一项神秘的武器,叫做人鱼的惨叫。当她被人类男子抛弃的时候,被强行欺侮的时候,她会发出只有当事人可以听到的惨叫声。惨叫声将消耗人鱼巨大的能量,科学家们初步判断,这是一种超声波。惨叫持续时间仅仅一分钟,一分钟之后,当事人全身的血液受到压力,争先恐后地渗出血管,无论心脏,动脉,静脉,或是毛细血管,全部无一幸免。血液集中的地方,会变成黑色,例如心脏和大的血管附近。而面部仅仅是有些发红。死者仍将维持最后一分钟的姿势,离开这个世界。而人鱼由于消耗了巨大的能量,关于当事人的记忆会变成一片空白,医学家们称为选择性失忆。失忆后的人鱼,仍将带着它们靓丽的外表和漫长的寿命,活下去。留在上一个当事人带它们所到的地方,或者离开,等待下一个当事人的出现。

  早期的人鱼们,不愿意离开出生的小岛。现在的人鱼,早已能顺利的融入人类社会,它们可以选择生活在人类世界,或者生活在大海中。人鱼只会生女孩。人鱼的孩子,只会是人鱼,不会是普通的人类。”

  故事看到这里,要向下翻页。九先生翻了一页,突然整个屏幕晃动起来,像是大海的海面,而海中有个全身赤裸的美女游来游去,音响里放出了不可名状的怪声音。幸亏九先生由于单身的原因,长年观看日本小电影,音响的声音开的并不大。而他也一眼看出,那个赤裸的美女根本就是苍老师。“唉,人心不古啊。”九先生想。明明写的很有意思的小说,却还要搞这些俗烂的噱头。一分钟以后惨叫声停止,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字“未完待续。”

  九先生想了想,还是就这么放在首页保留着吧。反正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新的原创文了。既然有人愿意写,他这个站长还是持欢迎的态度,作为全站唯一一个发表原创文的人,持欢迎态度。寂寞的人是可耻的,而我们的九先生,终于不寂寞了。

  城区慢递邮局:

  “阿念的慢递邮局”窗子打开着,窗框上是“Right Here Waiting”的花体字,绿色的字体搭配白色的墙面,还有“人”字形的窗框,看起来就像一幅明信片。

  阿念坐在窗边画画。他的画做成的明信片很受欢迎,淘宝上也有人在代卖。他想,新年过后,要不要开一家自己的淘宝店。可是又要兼顾慢递邮局的生意,还要准备咖啡生意,会不会忙不过来。湘湘在的话就好啦。阿念这样想着,看了看邮局里已经装修的差不多了的吧台。把旁边的饮品店买下来装修了,兼做咖啡和奶茶生意,是湘湘的主意呢。

  “就叫做湘湘的咖啡屋好了,里面全部打通。门口这个‘欢迎光临’的声音也换掉,”他还记得湘湘说的时候手舞足蹈:“改成‘阿念的慢递邮局和湘湘的咖啡屋是相通的啊’。”“如果连续有好几个客人进来,这句欢迎词这么长,说不完怎么办?”“欢迎词每次都会从头说起啊,连续进来的话,就会变成‘阿念阿念阿念阿念的慢递邮局和湘湘的咖啡屋是相通的啊’,不是也很好吗?”阿念又看向咖啡屋的方向。咖啡屋外面,招牌上空空荡荡,他想等湘湘回来了再选字体。可湘湘什么时候才会回来?阿念又看了一眼手机,那是3个月前收到的短信:“不要找我。”从此之后,湘湘音信全无。芝麻说不出她去了哪里,手机也一直是关机状态。到底为什么,“不要找我?”阿念回想起那天湘湘生日,直到他离开前的最后一秒,湘湘仍然含情脉脉地微笑着望着他。而自那以后,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湘湘误会的地方。这三个月,她在哪里?

  “这里不是饮品店吗?”阿念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询问的声音。循声望去,一个圆脸,微胖的年轻警察骑在崭新的机车上,正在张望。“原来是饮品店,我买了下来准备装修成咖啡屋,不过现在还没有开业”。阿念回答道。警察失望的问:“那最近的饮品店在哪里啊?渴死了。”“最近的一家还要过去两条街。。。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,虽然没开业,我也可以做一杯咖啡给你。”“不介意啊,我会按照市价给钱的。一杯拿铁,谢谢。”

  林界靠墙放好了机车,走进店里,在一大堆明信片旁的桌角坐下。阿念拿出速溶咖啡,快速的冲好了一杯,放在桌角。杯子上印着一行字“阿念的慢递邮局湘湘的咖啡屋”,一上一下成波浪状,仔细看的话,字体的样子是正弦波。----阿念读大学的时候,可是学计算机的。

  “拿铁还要等些时候才有,这个,不收钱的。”林界属于渴了也不愿意去便利店买冰红茶,饿了也不肯用面包或者甜饼干当早餐的傲娇型警察。瓶装冰红茶不如农夫山泉,饿了必须吃咸饼干或者正餐,是林界不知什么时候起,给自己定的规矩。或者不如说,是林界的胃和舌头给他定的规矩吧。

  放在身旁的手机又响了起来。“是,刘队,我已经快到了。”林界接了电话,立马换了一个人一样,浑身的肌肉似乎都紧张了起来,阿念在旁边也感受到了不同的气场。“还要大概十分钟吧。”林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。

  最后一口咖啡喝完,跟阿念打了个招呼:“有事先走了,等开业了我再来哈。”林界发动机车,一转眼蹿出去好远。阿念摇摇头,心想看来警察可以超速驾驶这事儿保不齐是真的。放下笔,看着自己笔下的女孩儿,默默想:湘湘你到底去哪里了啊,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,咖啡屋等着你回来开张呢。

  城区暗巷:

  一边是游人如织四季如春的长廊,一边是阴冷潮湿肮脏的暗巷。城市就是这么奇妙,短短几步路一个转弯,从地狱到天堂。对于老汤烤鱼来说,白天这里是暗巷,晚上宵夜时分才是天堂。

  鱼香不怕巷子深。老汤家开了十几年的烤鱼,门面也从一张桌子发展到十几张---虽说有一半桌子是晚上占道经营,堵着整个巷子的。老汤作为一名脑瓜儿锃亮的老头,难得地考虑养生,一到晚上十一点,准时打烊,比公司打卡还准时。而那一地乱七八糟的油污,也总是第二天十点才准时开门打扫,所以十一点到十点这一段时间,是脏的不能落脚的地皮。

  可现在,已经干净了快一个礼拜了。年关将近,老汤提前收了摊子回老家过年,店门前贴着告示:过了十五重开张。跟老汤相邻的是一家理发店,早晨十点才有洗头小姑娘过来上班,也是小姑娘的尖叫声报了警。

  林界到的时候,刘队已经在一旁默默的吸着烟。警车停在转角外的大马路上,暗巷里拉起了警戒线,但仍然挡不住七大姑八大姨的退休老太太,和附近不是那么着急开门做生意的中年男女们,一个个心照不宣的用眼神和窃窃私语传递着消息。

  一名年轻人,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倒在地上,旁边同样被围起来的,还有一辆电动车。林界眼神扫过,血迹的起点在烤鱼店旁。晾晒用的铁丝,本来应该是在店面正前方的架子上的,可两根架子只剩了一半,铁丝被人系到了树和电线杆子之间,与路边垂直,如果是这么骑着电动车冲过去,高度恰好卡在脖子附近,简直是一定会出事。

  林界皱了皱眉。刘队看他过来,问他:“能自己处理一下吗?看起来是个意外交通事故。”林界说:“我去走访一下附近居民,做好案情报告。”刘队徐徐吐出一个烟圈:“好好写,最好不要因为这件事情,影响到大家的年终奖。”林界苦笑,刘队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。

  小姑娘甲:“警察叔叔,”(林界:“救命,不要叫我警察叔叔不然我就把你带去警察局协助检查。”)“哦,我错了,警察叔叔”(林界结结实实翻了一个白眼。)“我们这个店子生意不太好,做街坊生意么,这里人又穷又抠门,进来理个五块钱的头,洗完了还要按摩肩膀半小时。”

  “我问的是这个铁丝,不是洗头。”这个架子原来是老汤家的,不记得什么时候铁丝改到这边来了,没什么不方便啊,这几天老汤不在我们还在上面晾了毛巾的。夜晚就收回去了,毛巾挂外面可能会被偷!这里的人啊,什么样的都有。。。”

  理发师乙:“旁边这么宽一条路空着也不走,一定要走到店面前面来,怪谁啊?店面前的空地本来就属于我们店的。”(林界打断:“这小的暗巷也不算宽吧?这店面门口属于城管的吧?”)“哦,对对对,可铁丝这东西在自家店门前怎么系无所谓的吧?是有点妨碍交通,走路可能会撞到,前几天有人过来撞到了还骂过娘。”

  案情一目了然。死者从大路转入这个一盏路灯也无的暗巷,车速较快,骑上店前的人行道,铁丝卡脖,车翻,挂了。查出来死者是附近两条街的馄饨店的厨师,人称豹哥的,手臂上还有纹身,性格比较暴躁,身体强壮,喜欢开快车。从这里抄近路去家里,可以比走大路快,所以看来这条路是走惯了的。虽然准备去馄饨店再探访一番,可看起来怎么也像是个意外。林界暗想:真正的侦探,果然还是只能生活在电视电影和小说里面啊。

  城区馄饨店:

  馄饨店里虚掩着门,林界找去的时候,老板正在长篇大论的训斥员工,好象也是唯一一个员工阿毛:“你不是有我的电话吗?你不知道打电话给我?小胡一个礼拜都没来,7天店子里一共就来了8个客人,你们就这么混日子?什么?豹哥说没人来最好,人少就少做事,反正老板不敢不给工钱?你你你你傻的啊。。。”

  林界打断老板的长篇大论,说道:“豹哥是你的员工吧?”“是是是,不过很快就不是了,我这个店子看来也做不下去了,你看我老婆跑了带个娃,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,白天还去上班,兼职做个小店,刚出差一个月,店里就乱成了一锅粥,马上我就关门,免得还得发过年红包。。。警察同志,您吃馄饨吗?”

  “豹哥交通意外去世了。店子里还有其他员工吗,通知下,明天过来配合调查。”“啊??小胡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接电话,店子怎么管的?我这就去找他。警察同志,我这店子虽然快倒闭了,可我没有拖欠员工工资啊。”

  2014年1月3日,海城

  城区老式小区:

  大胡老板,是小胡老板的叔叔。小胡老板最喜欢别人叫他胡老板,实际上他充其量算是个代理店长兼采购和收银。大胡老板找到小胡老板的时候,他真的遂了大胡老板的愿,死了。穿着人字拖,掩着房门,死在自己租住的一室一厅的老小区的门口。

  这里是10层楼的顶楼,对门没有住人,小胡老板在地上趴了几天,没有人知道。也许从没去上班的那天起?这种没有物业管理的老小区,真是犯罪分子的天堂。

  小胡老板身上没有伤痕。大胡老板站在林界对面,老老实实的唠叨着小胡老板的人生履历:“我侄子高中没毕业就不读书了,家里要他到我这里来,也是给他找给位子呆着不惹事。他手脚还干净,没听说跟谁有什么矛盾,就是喜欢上网,网购,花了不少钱。身体还好,不过听说有心脏痉挛的毛病,说是先天性的,也不知道真假,据说高中就因为这个逃避了义务献血。但是也没看出什么大毛病。”

  林界心里感慨:“看起来又是一个意外啊。一个小小的馄饨店,只有三个员工一个老板,需要有这么多意外吗?”

  虽然觉得没有必要,林界还是多余问了一句“你的店里,除了阿毛以外,没有别的服务员和洗碗工吗?怎么感觉好象忙不过来一样?”胡老板赶紧陪笑:“以前有个服务员叫做湘湘,有个洗碗工芝麻的,大概两三个月前都辞职了,只剩下新手阿毛,笨手笨脚,不晓得惹毛了多少老主顾。我这不又出差去了,临近年关,人手也不好新招,就只好还是让他顶着拜。店子薄利,眼瞅着要关门了。。。。”

  城区馄饨店:

  林界问了阿毛几个问题,总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。阿毛缩头缩脑的,听完他们的话,心里越来越凉。等林界走了,对大胡老板说了一句“这里风水不好,我要走了。”大胡老板不以为意:“你洗碗砸了我3个盘子,要走别找我要工钱啊。”心里盘算着把店子盘出去,还有,打电话通知小胡老板的家里。真是晦气啊,大过年的没生意,倒有好多短命鬼。

  南郊:

  同一时间,在南郊的小院子里,快递员大华一边送快递,一边快乐的唱着歌。他1米8几的块头,180多的体重,身材很有型,是那种从小喜欢运动的肌肉男,可不是在健身房里砸出来的。冬至过了以后,每隔几天,家里就吃饺子,那是身为北方人的妈妈的拿手好菜。

  今儿早晨出门的时候,妈妈正在剁肉馅儿,3两肥的8两瘦的,选的上好的里脊肉,再加入大葱和姜,用饺子皮儿包起来~~~大华想着,肚子里也隐隐地叫了起来。做好了以后给邻居湘湘盛一碗过去,她一定爱吃。

  湘湘这次回来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一直闷着不说话。又像是回到了5年前那个时候。大华思索着。前几天自己快递的衣服和头盔放在院子里,临出门怎么也找不着,后来第二天又洗得干干净净出现了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,还是要提醒湘湘注意,年底了要当心,大概小偷们也要过年了。

  西郊:

  九先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每年的秋冬季节,他都会稍稍有点忙。登记,开门关门,接收那种东西。有时候还有人要守灵,那么空调费也是要代收的。即使这么忙碌的工作,也耽误不了九先生的自我实现----《九百万种死法》快要写完了。

  可今天注定是不同凡响的一天。“人鱼的惨叫”那篇文章,又被人顶上了首页。最新的回复跟帖也是“肥潇”发的,内容是:

  “上个礼拜,人鱼发出了第一声惨叫。今天是第二声。

  惨叫过后,人鱼很快就会恢复。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们,人生将永远停留在惨叫那一刻。

  人生多么艰难,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。”

  同时在九先生那《九百万种死法》的文章下,也躺着孤零零的一篇回帖,帖子只有两个字一个标点:“可行。”回贴人同样是“肥潇”。

  九先生的《九百万种死法》,主人公是一名叫做上官飞鸿的人,专门研究意外之死,愿望是当一名不被察觉的杀手。他收到委托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研究受害人的生活方式。例如帖子里的第一种死法,利用地铁进站的几秒钟,成功将受害人推下地铁;第二种死法,利用受害人闯红灯过马路的时候,使用电动车碰撞了被害人,使受害人跌倒在机动车道,被车子碾压致残。

  小说当然没有写到九百万种死法。目前为止,只有九种死法而已。因为看的人寥寥无几,九先生写完了最后一句话当作结束语:“九种死法,延伸开来,何止九百万。”时钟指向了12点,该吃中饭了。

  九先生摇摇晃晃的拿起自己的饭盒,准备去食堂。这样下去,不会变成瘸子吧?已经这么胖了,如果再瘸了。。。九先生摇摇头。膝盖伤了三个月了,仍然不见好。九先生三个月前参加了一个羽毛球俱乐部,本来是冲着认识妹纸去的,而实际上也认识了几个妹纸。但是第一次活动九先生就伤了膝盖,半月板损伤。如果不损伤的话,大概可以跟那些妹纸多多联系吧?至少也应该能要到电话号码才对。其中那个叫做芝麻的,也许,看起来不那么排斥跟我做朋友?

  据说,只要有6个人做中介,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跟另一个人拉上关系,这另一个人,即使是奥巴马也不例外。

  食堂里总是消息最全的一处。仪仗队的小朱,刚上班没几天的,正眉飞色舞的跟女化妆师们讲着新闻:“你们知道吗?今儿碰上一个奇怪的事情:有个人骑摩托车把命丢了,听说是点子太背了,本来晾衣服的铁丝不在路上的,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人换了方向,而摩托车也放着路不走,一定要上了马路牙子,最后,结果,简直像是自寻死路啊。还出动了警察,连遗体都是警察帮忙送来的。待会儿你们化妆可就麻烦啰。”

  九先生嘴里含着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,本来对于这些谈话漠不关心,可突然一下子,就有点噎到了:“那不是自寻死路。”

  他自言自语道:“摩托车之所以放着路不走,是因为有辆汽车占了道。那辆车跟了他有一段路了,好像开车的是个新手一样,他快他也快,他慢他也慢,总是跟他并排。从大路上就跟着了。等转到小路上,只有窄窄的一车道。摩托车手不耐烦了,直接冲上了马路牙子。这下子你就追不上了吧,摩托车手得意的想,同时回头看向那辆旧车。旧车副驾驶的车窗摇下,在路灯下,隐约可以看到司机的影子。司机在车里也戴着帽子,好像在笑,确实在笑。

  摩托车手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,回过头来。突然脖子一热,那里很不舒服,而整个人也飞了起来----在空中他看到汽车已经停下了,车子在后退,司机的脸模糊又有点熟悉的感觉----这也是他在人间最后的感觉。”

  九先生说完,突然感到一丝凉意。这段话如此熟悉,他说起来连磕绊都不打。是九百万种死法里面的,第三种死法。

  2014年1月4日,海城

  城区警局:

  九先生急急忙忙拨通了林界的电话。林界还在写卷宗,眼睛扫过现场照片,仍然一阵反胃。“你有没有看过我的小说?”“大哥,我这里收了两个死人的案子,真的没时间啊。”“我怀疑,最近有个死人的案子,可能,跟我写的小说手法是一致的。”“嗯?”林界有些迟疑。关于案件的消息,随便泄露的话不符合警察守则。

  九先生不管林界的反应,自顾自的说了下去:“我把九百万种死法的手稿发给你。第三种死法,是个摩托车手交通意外身亡的案子。你有空可以看看,说不定有你的同事在查。”

  林界将信将疑地收了邮件,看完手稿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去法医的同事那里:“小胡老板的案子,是不是有什么蹊跷啊?”“有什么蹊跷我也看不出来!小胡老板的妈,一个乡下老太太,来了之后就不停地哭天喊地,问她需要解剖么,简直能把我给吃了。这种情况下只好什么也不做的由她带回去土葬了。”

  没有证据,什么也没有,只有九先生的那篇小说,打开在电脑上,莹莹地闪着亮光,停留的段落并不是第三种死法,而是第五种:

  “第五种死法:已经快晚上8点了。从门口看过去,外面站着一个快递员。双12刚过没几天,快递简直送疯了,难得这个快递员这么敬业,大晚上8点还来。戴着头盔,穿着冲锋衣,无论怎么看,门口的那个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快递员。这次到的还比较早。宅男嘀咕着开了门。

  快递员从刚才开始,就在背冲着他整理箱子。敲了自己的门,却站在对门的门口整理箱子。对门没有人住啦,宅男想到,穿着夹脚拖鞋的脚向外走去。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?来不及细想,第二只脚也站在了门口的地上。门口有一摊子水。突然他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。倒下的时候,他看到平时为了方便偷电,从楼道里私接的电线垂在地上,一直垂到了水里。

  他趴在了水面上,水是咸的,心脏又一阵不舒服。他本能的想要抓点什么,或者喊出声来。快递员一直没有回头。这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而水面上,映出快递员那一双胶底运动鞋来。快递员,也就是上官飞鸿,在头盔里看着心脏有些问题的受害人趴着不动了,一直过了半个小时,才又套上了绝缘手套,收回了电线,打扫了地上的电解质水。”

  西郊:

  不能解剖尸体,没有证据。林界发动了自己的机车,再次行驶在松柏路上,出发前给九先生打了一个电话:“那儿都别去,等着我”。随着机车加速,他能感到肾上腺素充盈。也许九先生就是那个凶手?也许凶手只是参考了九先生的小说?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跟电影距离这么近。

  南郊:

  大华带着保温饭盒上了二楼。“湘湘,你在里面吗?”大华问道:“妈妈做了饺子,我给你放在门口啊,你要是想吃了就吃点,不想吃的话放着,我明天来拿。”门里没有响声。门外轻轻叹了口气,脚步声远去了。

  妈妈总是想要撮合自己和邻居青梅竹马的湘湘。这次湘湘回来,妈妈又觉得是个好机会。湘湘回来这么久了,很少出门,偶然碰到一次,她也是眼睛看着地板,迅速走出去了。

  他知道,湘湘是娇贵的小姐,自己只是个粗人。如果不是她的父母交通意外身亡,湘湘一定是可以读个好大学的。从来他都只能仰望,以及在旁边默默的帮忙。虽然从小住在一个大院里,但她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,是有学问的人,不像他,爸爸因公早逝,妈妈一个人做厨师把他养大。她吃饭从来都是安安静静不发出声音,不像他吃起来呼噜呼噜的。

  小姐就是小姐,就算她父母去世,没有参加高考,不好找工作,去馄饨店打工,在城区租房子住,她也是小姐。而粗人就是粗人,就算勉强读了个大专毕业,做过汽修和快递,现在管着3个手下,做快递头子,每个月能赚八千多块,那也是粗人。在她面前,他只能做关心她的哥哥,永远不能平等,从来不能平等。

  光线很暗的小屋:

  肥潇关上电脑,洗了一个澡,换好衣服,环顾四周,所有跟“他们”有关系的东西,都被清理掉了。“这样就好了。”他心想,同时看向卧室的房门:“湘湘,过了这么些天,你也快要醒来了。你。。。。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今天晚上,这几天穿的旧衣服,还是丢掉吧。

  西郊:

  在等待林界的时候,九先生的论坛里,“肥潇”又发了一个回复:

  “人鱼在惨叫之后,会完全失去记忆,获得重生。那些欺负它的人会付出生命的代价。如果你看到人鱼小姐,爱她,关心她,不要伤害她,那么她也会跟你一起,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。”

  贴子孤零零的停在首页。

  林界见到九先生的第一眼,就推翻了他是杀手的念头。他翻看着九先生拿出来的300个会员资料:“能不能把最近上线的找出来啊?”“可以。其实一般浏览是不会留下记录的,可我为了统计方便,所以,所有的浏览都有后门。”九先生献宝一样的啰嗦着,并打开了另外一个记录表:

  近一年来,也就是九先生的小说连载期间,只有20多个人浏览过网站,其中有几个可能还是误操作,因为不到1分钟就离开了。操作时间比较长的几个人里面,林界扫了一眼,点着“肥潇”这个ID:“他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,”肯定的说。“啊?”“你看这个人的IP地址,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是来自阿布扎比。”。。。。现在的警察真是太拉风了。。。。九先生默默的想。“因为我也用过同样的翻墙代理软件。”久违了,林界心里想,久违了的感觉。离开大学以后,就没有那么多需要翻墙的事情了。“如果没有特殊的需求,为什么要隐藏IP地址呢?”

  肥潇个人资料显示,注册时间是5年前。个人详细资料:

  姓名:肥潇

  身高:180CM

  体重:90KG

  年龄:18岁

  住址:林荫大道208号

  查询登陆时间,却只有5年前的注册记录,和最近3个月的记录。“我们直接去林荫大道?”九先生自动把自己归到了警察顾问的身份。林界思索着,随口问道:“你的身高体重年龄?”“我身高165,体重90KG,年龄29岁。”九先生真是一个非常配合的胖子。“特长爱好?”“特长宅,爱好推理。熟练使用计算机,有充裕的个人时间。”

  林界慢悠悠地问道:“你是路痴吧?”“啊?这也能看出来?不愧是警察先生。”“林荫大道,全长只有2公里,又在城郊,按照我市的门牌编法,最大我记得只有56号,哪来的208号?倒是按照你的小说,这两起杀人案如果真的是肥潇做的,你觉得,会有什么线索留下来?”

  “什么都不会有啊,我专门找的就是一定不会出问题的办法!”九先生得意地说。“。。。。”林界给“肥潇”发了一条站内私信:“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,两个人,馄饨店。”九先生诧异的问:“你觉得。。。”“我什么也不觉得,”林界的眼神无比的认真:“我只能赌。赌高智商的罪犯,往往是寂寞的。”

  “你侦破小说看多了吧!”刘队听完林界的汇报,给了这样一个评论之后,就自顾自的忙去了。毕竟快过年了,年终总结还需要整理。“林界,”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,“把规范市容也写进报告里面去,避免各商铺乱拉铁丝造成不必要的交通意外。你可是高才生啊,怎么也得帮我把今年的报告写得漂亮点儿。”

  城区慢递邮局:

  阿念整理着慢递邮局里面的明信片。本月需要寄出的有厚厚一打呢。一张熟悉的明信片和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:“肥潇哥哥:你今年也要好好的哦!--by湘湘”。“啊,我怎么忘了。”阿念自言自语道:“还有这一张明信片。”正是那张把他和湘湘连在一起的明信片。“已经一年了。”明信片上,一个长辫子的女孩,穿着白色短袖上衣和浅绿色短裙,戴着宽边大檐帽站在阿念的快递邮局门口。

  大概一年前,一个大眼睛瘦高个子女孩来到店里,看了几张之后,感叹着说“这里的明信片好特别啊。”“本店所有的明信片都是我自己设计的,所以,别的地方一定没有。”阿念回答。“老板你好利害啊。”女孩仔细看看他:“我喜欢这张,会很贵吗?”阿念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随着她的睫毛一起忽上忽下,越跳越快:“这一张送给你吧。”女孩坐下来,认真的写了一些什么,然后交给他:“慢递一年可以吗?”“好的。”阿念迅速扫过了她的签名----原来叫做湘湘。“你以后也经常来看看我的明信片吧。”阿念看她要走,赶忙说道。“好的啊。”湘湘这么回答着,可又过了1个月,阿念才又看到了她。

  那天阿念也跟平时一样,在电脑上画图。计算机系毕业,却选择了画画。“计算机能够更好地画出想要的东西,”阿念这样跟朋友说过:“你看矢量图画法,可以用很小的信息量画出完全对称的图案”。朋友不明觉厉。他的明信片除了慢递邮局,给朋友在淘宝上代卖的销量也不错呢。

  突然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:“这里这里,芝麻,帮我拍张照。”一个宽边大檐帽站在阿念的店门口。白色衬衣扎在绿色短裙里,女孩扶着门边,斜向上45度,望着店门口“Right Here Waiting”几个大字,只留给阿念一个背景。纤细的脚踝上,一串金色的脚链闪着光。这不是他明信片里的场景吗?那条金色的脚链是阿念随手的神来之笔。

  女孩转过头来,原来是湘湘。她开心地问:“hi,老板,你画的是我吗?”头发编成了一个辫子,可比明信片上还是略短些。一个月的时间,不够它长得那么长。阿念的心怦怦跳,故意装作淡定的样子,说:“我画的是未来的老板娘啊。”湘湘愣了愣,脸慢慢地红了。年轻人的心,更容易靠近不是吗?

 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,湘湘就这样做了他的女朋友。他们商量好了,要开一家连在一起的慢递邮局和咖啡店,等装修好了以后,湘湘就从馄饨店辞职,过来做老板娘。当时给湘湘拍照的女孩,是她的同事芝麻。阿念的父亲和母亲大人,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,等不及过年儿子回家,决定尽快飞过来看看儿子和准媳妇儿。

  一切都在按着他们的预期进行,直到那天,他决定给湘湘一个惊喜,通过她合租的女孩芝麻,请馄饨店的同事们一起给她过生日。可惜老爸老妈的飞机延误,晚上十点才到,他去接父母。他没想到,这是他最近三个月来,最后一次看到、联系到湘湘。

  阿念看着手里的明信片。那上面不止有一行字,还有一个地址。地址并不长,不用特别记,也已经像刻板一样记在了阿念的脑子里。阿念机械地把所有的明信片贴好邮票,放入邮筒。同城邮寄通常需要两天。两天后,那个叫做肥潇哥哥的人,就能收到明信片了。那么,阿念下了决心,三天后,慢递邮局歇业一天,阿念要去找湘湘了。

  2014年1月6日,海城

  光线很暗的小屋:

  “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搞定了。”晚上九点,肥潇吸完最后一支烟,打扫好垃圾,透过镜子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:“湘湘,我要走了。该死的人已经都死了。”他最后看了一遍那个视频,从上次暂停的地方开始。

  因为录像的人忘了关,所以画面始终只是拍着天花板,只录下了声音。急急忙忙开门的声音:“阿念,我忘了带东西,能顺路捎我回店里取一下吗?”芝麻冲外喊道。关门的声音。“我也先走了。”阿毛的声音。“我们帮湘湘收拾下屋子吧。”小胡老板说。“那我也帮忙。。。。”“阿毛你笨手笨脚的又没摩托车,你先走吧。”关门的声音。

  “不用了,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了。”“来,再喝一杯。”豹哥冷冷地说。“我不会喝酒啊,不要喝了。”“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?”“你们。。。你们要干什么啊?”湘湘颤抖的声音。“你不肯跟我,居然便宜了那个小白脸。看他有钱是么?”豹哥阴沉的声音。“就这么一次,我们以后就不找你了,反正你也要辞职了。”小胡老板猥琐的声音。“你们滚开!”

  后来的声音也听不清楚,好像有人被捂住了嘴巴,哪里推倒了东西,有人喘气的声音,后来,死一般的寂静中,有着隐隐的啜泣。“豹哥,以后不会有问题吧?”“有什么问题,跟那个小白脸这么久,早都不是处女了。今儿正好有机会,反正我们不说谁也不知道。”“啊。。。。”一声凄厉的惨叫。“快走吧,湘湘好象有点不对劲。”小胡老板说道,然后有开门关门的声音。

  过了很久:“我回来啦,我买了串绿松石手链给你的,原来换衣服的时候,落在柜子里面了。”芝麻说:“生日快乐。怎么你也不点灯?你哭了?”湘湘闷闷的声音回答:“我生病了,要去看病。让阿念不要找我。”手机到这里,好像没了电,录像结束了。肥潇笑了笑,删掉了视频。最后又说了一遍:“湘湘,我快要走了。你以后自己多多保重。”

  2014年1月7日,海城

  西郊:

  九先生最近不论上班还是下班,都不太容易睡得着觉了。作为一名路痴,九先生买了三个版本的地图,在桌上一字排开。三张地图,一张手绘的,一张打印的,一张房地产推荐的,不论哪张上面,林荫大道,虽然叫做大道,确实也只有短短2公里。

  在与林荫大道垂直的方向,倒是有两条横贯城郊的主干线,一条叫做枫林大道,一条叫做环海大道。如果,九先生想:“如果肥潇其实不是住在林荫大道,而是住在枫林或者环海大道208号呢?”无论如何要去查看一番。九先生临走之前,还是给林界发了一条短信:“会不会是林荫大道附近的枫林或者环海大道208号?我打算这就去看看。就先去枫林大道吧。”

  城区警局:

  林界也没有睡好,尤其是昨天,他收到了肥潇的私信回复:“那么,再见。”这次登陆的IP地址,是彼得堡。再见,是不是再也不见的意思?承认了?可你找不到我?林界没有其他的线索,总不能把身高180体重90的年轻又强壮的男人都抓起来吧?

  今儿早晨有点睡过了头,急忙交了年终总结,坐在座位上发呆。这时收到了九先生的短信。九先生你个白痴阿,万一真的是凶手,你自己去能做什么?林界匆忙带上警棍,发动机车,希望能够赶在九先生之前赶到,也希望九先生剩下那九百万种死法,不那么容易在白天实现。

  光线很暗的小屋:

  “本来就要走了的。”肥潇自言自语道,看着手中的明信片:“或者看一眼阿念再走?阿念应该很快就会来找你了吧,湘湘。”

  南郊:

  已经是第三天了。阿念开着车行驶在枫林大道上,看到那个曾经去喝过速溶咖啡的警察骑着机车,嗖的一声超了过去。警察就是有特权。

  林界风驰电掣地骑着机车赶来,一路都没有看到九先生的背影。短信里面九先生说,自己先去了枫林大道。透过短信也能想象到他兴奋的样子。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事才好,希望不要。

  枫林大道208号,是一个小院子。大华推着自己的摩托车,正要回家吃饺子。早晨出门的早,还不到12点就饿了。今儿可能是猪肉莲藕馅儿的,多吃几个,顶饱。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,湘湘房间的窗帘拉开了。这样就好。这些天来,她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做什么,一直都关着窗帘。

  这时候有个1米65,180斤的胖子,探头探脑地跨进门来,问道:“肥潇?”大华眯起了眼睛,180斤的壮汉看着180斤的胖子:“你说什么?”“你认不认识肥潇?”九先生突然感觉到自己有点冒失,小声问道。

  “你是谁?谁告诉你来这里找肥潇的?”大华不耐烦地看着这个胖子。九先生突然有点害怕,硬着头皮说:“人鱼的惨叫”。“。。。”大华瞪了他一眼,心想哪里来的神经病,不置可否。

  “你好,我是警察。”林界终于赶到了,“请配合我们调查。”一身警服的林界,看着这个身高180,体重90KG,但看起来怎么也有27,8岁,而不是23岁的男人。这个难道就是肥潇?“我们怀疑肥潇跟两起案件有关。”

  大华头也不回的说道:“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肥潇,不过,湘湘的父母以前跟我们是邻居。”小院里,前后左右六间屋子,大华指着东边的三间:“湘湘出生的时候,本来是双胞胎,可是哥哥出生不久就夭折了。湘湘小的时候,说她的哥哥叫做肥潇,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。不过是小孩子的幻想罢了。”

  林界心想:“幻想可不会杀人。湘湘,那不就是馄饨店之前辞职的女孩吗?”接着问道:“这么说,没有肥潇这个人?”“反正我没见过。”“5年前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九先生在旁边插嘴。大华叹口气:“你们警察不是什么都知道吗?5年前湘湘17岁,高考前父母出了意外去世了,她不声不响在家里呆了3个月,错过了高考,我还怕她想不开,可后来她又很平静的出去打工了。”

  “湘湘在哪里?我们能问她一些问题吗?”林界刚说到这里,就被刚刚进来的一个金丝眼镜瘦高个子男孩打断了:“湘湘在这里吗?我找她很久了。”大华叹口气:“湘湘不喜欢陌生人打扰。”

  这时东屋的门响了一声。

  肥潇环顾四周,好像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。海城的深冬并不冷,阿念穿着法兰绒蓝格子衬衫,戴着金丝眼镜,眼神里是一种惊喜又热切的目光。旁边的那个警察,浑身已经很紧张,右手在身旁握拳,双脚一前一后微微侧立,是习惯性的搏击姿势。肥潇笑了起来,你将什么也拿不到。“再见。”他轻轻地说,然后,走了。

  一个女孩儿从门后闪了出来。她尖尖的小下巴,巴掌大的脸,头发梳成一个辫子搭在肩上。虽然是沿海城市,深冬这会儿还是略有些冷,不能穿绿色的短裙,可那宽边大沿帽正戴在头上,正是阿念那张明信片里的样子。

  阿念第一个发现,叫到:“湘湘,你真的在这里。”还没来得及上前,林界抢上一步,说道:“你好,我是警察林界,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。”九先生这会儿躲在了林界的身后,从他肩膀侧边向湘湘那里看过去----

  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,眼神却冷静又疏离,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阿念,对拦在身前的林界视若无物。审视了一分钟左右,嘴角微微上扬的笑了。然后回过头来,看向林界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九先生没有听见。女孩突然就浑身一软,倒在了地上。

  “湘湘,你怎么了?”阿念冲上前来,抱着湘湘的身体,她那么轻,好像这些日子一直没怎么吃东西,或者一直很辛苦一样。阿念喃喃道:“湘湘,我终于找到你了。你怎么换了住处,还把手机停机了,你,你。。。。”说到后来几句,已经有些哽咽。

  林界看着阿念,又看看大华和湘湘,慢慢地蹲下来,坐在台阶上,揉着自己的太阳穴。信息量太大了,太大了。他心里想。湘湘嘟囔的那句话,九先生没有听见,可林界勉强分辨出,那是“再见。”

  湘湘这时已经醒了过来,看到阿念之后,很开心的样子:“阿念,我好久没去看你了呢。这次病的昏昏沉沉的,都怪我生病时间太长了啊。生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记得阿念给自己过了生日,然后自己就生病了。什么时候回的老屋也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不去馄饨店做事了,要跟阿念开家咖啡店呢。这些天还好多亏了邻居大华和阿姨照顾。”“大华哥哥你也在啊。”湘湘对于阿念在众人面前抱着自己非常不好意思:“这是我的男朋友阿念,我本来也打算,介绍给大华哥哥和阿姨认识呢。”

  “我们是警察,”九先生看林界默不作声,赶忙插进话来。“请问你认不认识肥潇?”“肥潇是我双胞胎的哥哥。”湘湘虽然保持着礼貌,但是脸色很差的样子:“很小就去世了。唉,要是真的有个肥潇哥哥就好啦。爸爸妈妈本来打算,双胞胎里面,一个叫做凌萧,一个叫做凌湘,可惜后来,只好把凌湘的名字改成了凌潇湘。湘湘,就是替哥哥也在活着啊。阿念,你最近一个人忙不忙呢,咖啡店快装好了吧?”“快装好了。我们这就去看看吧。”“大华哥哥你要不要一起去呢?”“改天,改天,最近快递很多。”大华看着他们,心里泛出一阵苦涩,又有些坦然,总之,只要湘湘快乐就好了。就这样一直做她的哥哥也好。

  阿念和湘湘一道去了慢递邮局。林界没有阻拦,他例行公事的问了大华几个问题,例如“会不会用电脑,平时喜欢做什么。某年某月某日你在那里。”大华笑笑:“电脑当然会用了。不过不熟悉。我只是个送快递的,没什么太多的空余时间。不多攒点钱怎么娶老婆呢。我一般白天上班晚上在家,上班时候就在南郊这一片儿送快递,晚上么,就回来休息。”

  “去不去城区呢?”“城区离得太远了,我是个粗人,不怎么去那么高档的地方。有时候偶然去一趟。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警察啊,问完了没有?”

  城区慢递邮局:

  傍晚的阳光照在窗户上,阿念的慢递邮局和湘湘的咖啡店开张了,采购了咖啡豆,做香浓的咖啡,阿念和湘湘都很忙。林界一路跟着路过这里,买了一杯真正的咖啡,九先生也尾随而至。

  湘湘一边把咖啡递给他们,一边闪着大眼睛说:“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哥哥,就叫做肥潇哥哥,很高很壮,可以保护我,还长得很帅呢!前些时生病好象脑子坏了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这两杯咖啡新开张奉送,不用钱。”阿念说:“湘湘,想不起来就不用想啦,想多了会头疼。你回来了就好。只要不是移情别恋就好。”

  “咖啡还算很正宗。”林界喝着咖啡,在桌子底下踢了九先生两脚,制止了九先生蠢蠢欲动的想要继续问东问西的念头。“我会经常来的,可以打折吗?”“当然可以啦。”湘湘说:“带你的朋友一起来,我们打八折。你们是看到我写给肥潇哥哥的明信片,然后找到这里的吗?不管怎么说,肥潇哥哥给我们带来了第一笔生意呢。真感谢亲爱的肥潇哥哥。话说回来,你们到底找他做什么呢?”“。。。”“。。。”林界和九先生对视几眼,九先生苦笑,林界思索。

  至于肥潇?当然真真正正,完完全全的消失了。打算蛰伏5年,10年,还是一辈子?要看阿念能不能给湘湘幸福了。幸福的人鱼,是不会惨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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